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红楼梦: A Dream in Red Mansions

By Cao XueQ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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Improve Your examining adventure 图书在版编目(CIP)数据 红楼梦/(清)曹雪芹原著;王红梅改写. —杭州:浙江少年儿童出版社,2009. five (世界少年文学经典文库/任溶溶主编) ISBN 978-7-5342-5373-7 Ⅰ. 红… Ⅱ. (1)曹…(2)王… Ⅲ. 章回小说-中国-清代-缩写本 Ⅳ. I242. four 中国版本图书馆CIP数据核字(2009)第057156号 书 名:红楼梦 作 者:曹雪芹 原著 王红梅 改写 责任编辑:平 静 制 作:浙江出版集团数字传媒有限公司 字 数:18. nine万 版 次:2009年5月第1版 版 本:1. 00 ISBN:978-7-5342-5373-7 秦可卿病归黄泉 黛玉夺魁菊花诗 晴雯病卧补雀裘 湘云醉眠芍药床 前 言 说不尽红楼梦,道不尽红楼梦。每阅一回《红楼梦》,便多生一种人生的情味。 说《红楼梦》是“中国小说文学难以征服的顶峰”,当之无愧,不仅仅是因为它具有极高的思想价值,还在于它非凡的艺术成就。在一定意义上说,《红楼梦》是难以被完全解读的,它的博大意蕴和深刻内髓,吸引着一代代读者去探究。 《红楼梦》是十八世纪上半叶中国封建社会末期社会生活的缩影。全书规模宏伟,结构严谨,打破了中国古典小说传统的单线式结构方式,采取了多线式结构的方式。以贾宝玉和金陵十二钗为主线,以荣宁二府盛极而衰的过程为副线,将众多的人物、纷繁的事件,组成了一个有序的网状结构,为我们展示了广阔错综又高度集中的社会生活画卷。 《红楼梦》不仅是一部伟大的文学著作,还是研究中国哲学思想、文化形态、古代官制、民俗现象的重要史料。“红学”便是专门研究这一巨著的综合性人文学科。 仅在人物塑造方面,《红楼梦》就显示了高度成熟的艺术水准。全书刻画了四百多个人物,不同类型的身世命运,不同形态的生活场景,旁枝别杈,百索乱结,真是千头万绪!但曹雪芹笔力如椽,将人与事的来龙去脉,一概安排得井然有序,从容自如。上至皇廷贵妇,下至走卒车夫,其神色、语言及个性,都纤毫毕现。真是堪称大手笔。 贾宝玉,是荣国府的嫡派子孙,衔玉而生,神异之极。按书中所说,他的前身是女娲补天剩下的一块灵石,幻化成人形来到人间。贾宝玉是小说的核心人物。他聪明灵秀,骨格清奇,在贾府众多子弟中出类拔萃。但他不肯“留意孔孟之间,委身于经济之道”,对“四书五经”很不以为然。他认为“天地间灵淑之气只钟于女子,男儿们不过是些渣滓浊物而已。”还说出“女儿是水做的骨肉,男人是泥做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得浊臭逼人”如此惊人言语。他备受贾母宠爱,长期在“内帏厮混”,被丫环女眷所环绕。他看似“富贵闲人”,恁千般好,但他终究无法为自己做主:通灵宝玉的拥有和丢失,他的犯痴和着狂,都不能为他所掌控。所幸能与黛玉妹妹相契相知,抒发真性情真心意,却仍是被逼娶了宝钗。痛哉,恨哉,他虽取了功名,但终离了俗世,归僧归道,走入茫茫大雪。 那林黛玉,风流袅娜,诗才高超,却命数孤寡,自幼父母双亡,寄居贾府。小说开头为宝黛安排了一段前世情缘,使他们一段情感更添渊薮。那黛玉本是西方灵河岸的绛珠草,因得神瑛侍者(宝玉)每日以甘露灌溉,后修炼成绛珠仙子。为报灌溉之惠,便到凡世为人,以一生所有的眼泪来偿还他。这真可谓义中含悲,令人扼腕。林黛玉性格孤高,敏感多思,却又十分要强,有时候显得“刻薄”和“小心眼”,不够温柔敦厚。但她的身世命运,不也让她无法安泰从容吗?她常怀隐忧,感物伤情;暮春时节,见落花飘零,就锄坟冢葬花,伤情毕现。她喜静不喜动,喜散不喜聚。宝玉最知她心,但他们又常因情深而生误会。最后黛玉洒泪百日,泣血而死,还了前世情缘,留下一段传奇。 除了宝黛二人,曹雪芹笔下最出色的第三号角色,便是王熙凤。她一出现就带动全局,哪段故事里有了她,便风生水起,暗云涌动。她忙里忙外,八面玲珑,眼观六路,做事干净利索,待人嬉笑怒骂,着实牵惹视线。她八面威风,阴险恶毒,牙尖嘴利,铁槛寺弄权,逼死尤二姐,都是她所作所为,但她性格的多面性,远不能仅用反面人物来简单归纳。正如王昆仑在《红楼梦人物论》中所道:“恨凤姐,骂凤姐,不见凤姐想凤姐。”她富有才干,上哄得贾母器重宠爱,下治得婆子丫环们噤声,左右更是把叔伯、侄甥、姐妹、弟兄等,一概弄得服服帖帖,算是个“脂粉队里的英雄”。但她贪财弄权,从不给别人活路,只求自己地位稳固,又违规放高利贷,胆大妄为,作恶多端,最终落得个疾病缠身、无力回天的下场。 从王熙凤掀起的一角,我们可以看到,所谓“诗礼簪缨之族”的荣宁二府,内里勾心斗角,赌嫖偷骗,龌龊之极,充分暴露了封建贵族家庭的腐朽和道德沦丧,预示着中国古老的封建社会已经无可挽回地走向崩溃。 作者曹雪芹,名霑,字梦阮,号雪芹,另外还有芹圃、芹溪、芹溪居士等字号。祖籍襄平(今辽宁省辽阳市)。他的曾祖母孙氏曾是康熙的乳母,祖父曹寅年少时是康熙的“侍读”。康熙即位后,曹家煊赫一时。康熙二年(1663),曾祖父曹玺首任江宁织造,以后祖孙三辈四人担任这一要职共六十余年,曹家达到鼎盛时期。但到雍正五年(1727),曹家因事株连获罪,家产被抄。次年全家北返,家道日衰。乾隆时候又遭大变,从此一蹶不振。 曹雪芹一生恰好经历了曹家盛极而衰的过程。他约生于康熙五十四年(1715年),于雍正六年(1728)随家迁回北京,住在北京西郊。他性格孤高,嗜酒健谈,生活困窘,晚年落魄,“举家食粥酒常赊”。他将手稿“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心血呕尽,又遭幼子夭折,在完成《红楼梦》八十回后,他便“泪尽而逝”,卒于乾隆二十七年(1762)除夕。 曹雪芹是不朽的,他以“哲学家的思想、科学家的精确、历史家的洞察、诗人般的境界”(周汝昌语),为后人留下了这部千古奇书。 《红楼梦》最初以手抄本形式流传。后世出现了很多人续写的《红楼梦》,版本杂多。其中现在流传最广的是程伟元、高鹗于1792年整理出版的一百二十回版本,通称“程高本”或“百二十回本”。虽然“程高本”的续写在文学价值上与曹雪芹的前八十回相去甚远,在意旨上也大相径庭,但是大致保存了原作的故事结构,续成了未尽的情节,因此后世也多采用此本。本书的改编也是依据了“百二十回”本。 对名著的改编,尤其是对《红楼梦》,任何改编都是不敬的,都是有损于原著的。一部《红楼梦》,就是一座宝库。但由于它线索繁杂,内涵幽深,意蕴厚重,青少年读者较难把握,因此做适当改编,会有助于青少年读者在有限的时间内了解红楼梦的主要内容。 为了适合青少年阅读,改写者对原著的众多线索进行了梳理,突出了主要情节,在行文和语言上尽量保持原著风貌,并对某些可能有阅读障碍的地方,做了一定修改。 清代诗人黄遵宪曾称赞《红楼梦》说:“乃开天辟地,从古到今第一部好小说,当与日月争光,万古不磨者。”这个评价可谓精当。《红楼梦》将永远以巨大的魅力标志着中国古典文学的巅峰。 王红梅 目 录 第一回 炼石通灵幻人形 红尘游历石头记 第二回 贾雨村乱断命案 呆霸王拆散英莲 第三回 黛玉离父进京都 宝玉神游太虚境 第四回 黛玉旁观微醋意 村姥一进荣国府 第五回 秦可卿病归黄泉 王熙凤擅意弄权 第六回 元春蒙恩受晋封 宝玉题额大观园 第七回 元妃省亲尽奢华 姐妹试才题诗联 第八回 袭人假嗔箴宝玉 黛玉俏语谑娇音 第九回 宝钗生日闹嫌隙 宝玉听曲悟禅机 第十回 姐妹同住大观园 黛玉伤情葬落红 第十一回 恶施阴计赵姨娘 宝玉凤姐发魇魔 第十二回 春困思睡发幽情 宝黛诉情泣残红 第十三回 宝玉端午疑封赏 宝黛剖心诉衷肠 第十四回 金钏受辱愤投井 湘云情惹金麒麟 第十五回 贾环谗言进贾政 宝玉横祸遭毒打 第十六回 湘云备设螃蟹宴 黛玉夺魁菊花诗 第十七回 村姥二进大观园 贾母奢华尽兴游 第十八回 鸳鸯绝誓拒出嫁 晴雯病卧补雀裘 第十九回 探春兴利除宿弊 宝玉奇会甄宝玉 第二十回 宝玉信诳竟痴狂 湘云醉眠芍药床 第二十一回 悲情自刎尤三姐 悔婚悔意柳湘莲 第二十二回 凤姐阴谋使毒计 吞金殒命尤二姐 第二十三回 王氏抄检大观园 晴雯受冤枉屈死 第二十四回 宝玉定心上学堂 黛玉积郁惊噩梦 第二十五回 元妃病重撒人寰 宝玉丢玉陷痴迷 第二十六回 黛玉泣血焚诗稿 宝钗出阁成大礼 第二十七回 降旨查抄宁国府 贾母瘁力挽倾废 第二十八回 宝钗惨淡过生日 贾母撒手归地府 第二十九回 宝玉得玉魂出窍 巧姐避祸刘姥姥 第三十回 宝玉遁形随僧道 尘缘游历终归真 第一回 炼石通灵幻人形 红尘游历石头记 此开卷第一回。 却说在那远古,女娲炼石补天之时,于大荒山无稽崖炼成高十二丈、方二十四丈的顽石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女娲补天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只单单剩了一块未用,便弃在此山青埂峰下。谁知此石自经煅炼之后,灵性已通,因见众石俱得补天,独自己无材不堪入选,遂自怨自叹,日夜悲号惭愧。 一日,正当它嗟叹之际,一僧一道远远而来,说说笑笑来至峰下,坐于石边高谈阔论。此石听了,不觉打动凡心,也想要到人间去享一享这荣华富贵。 两位仙人听了笑道:“那红尘中有些乐事,但不能永远依恃,瞬息间则又乐极悲生,终究是到头一梦,还不如不去的好。”但这石凡心已定,哪里听得进这话去,乃苦求再三。于是那僧便念动咒语,大展幻术,将这一块大石登时变成一块鲜明莹洁的美玉,并缩成可佩可拿的扇坠大小。那僧托于掌上,笑道:“我们携你到那昌明隆盛之邦、诗礼簪缨之族、花柳繁华地、温柔富贵之乡去安身乐业。待劫终之日,你再复还本质吧。” 后来,又不知过了几世几劫,有个空空道人访道求仙,忽从这大荒山无稽崖青埂峰下经过,看见一大块石上字迹分明、编述历历。空空道人从头一读,原来就是那块无材补天的灵石,蒙那一僧一道携入红尘,历尽离合悲欢、炎凉世态的一段故事。 空空道人将《石头记》再检阅一遍,从头至尾抄录而来,遂成为问世传奇。后经曹雪芹于悼红轩中披阅十载,增删五次,分出章回,并题一绝云: 满纸荒唐言,一把辛酸泪! 都云作者痴,谁解其中味? 作者自云: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而借“通灵”之说,假语村言,撰此一书。故书中有“甄士隐”和“贾雨村”等等名称。 当年那道人问道:“你携了这块玉,意欲何往?”那僧人笑道:“现有一个风流冤家尚未投胎入世,趁此机会将此物夹带于中,使他去经历经历。”那道人问道:“这是怎么一回事?”那僧笑道:“此事说来好笑,竟是千古未闻的罕事。那西方灵河岸上三生石畔,有绛珠草一株,赤瑕宫的神瑛侍者每日以甘露灌溉,这绛珠草得以久延岁月。后来经受天地精华、雨露滋养,修炼成绛珠仙子。因为尚未酬报灌溉之恩,故胸内便郁结着一段缠绵不尽之意。恰巧最近这神瑛侍者动了凡心,趁此昌明盛世,意欲下到人间。那绛珠仙子便道:“他灌溉之惠,我并无此水可还。他既下世为人,我也去下世为人,把我一生所有的眼泪还他,也算偿还他了吧。’因此,世间便有了一段风流公案。” 却说那那神瑛侍者降生人间,便是那衔玉而生的贾宝玉。而他所居之家,便是地位显赫的金陵贾府。这贾府为世代功勋,分为宁、荣二府,街东是宁国府,街西是荣国府,二宅相连,竟将大半条街占了。贾家第一代贾演、贾源,因立功勋而被封为宁国公和荣国公,他们的第二为贾代善、贾代化。贾代善娶了同为金陵世家的史侯的小姐,也即是现今在荣国府中辈份最高的史太君贾母。贾母有两儿一女:长子贾赦为一等将军,夫人邢氏;次子贾政现任工部员外郎,夫人王氏;三女贾敏,嫁于巡盐御史林如海。 贾赦有一子一女:儿子贾琏,娶妻王熙凤,是贾政夫人王氏的内侄女;女儿贾迎春。 贾政有三子一女:长子名贾珠,但二十岁就病死了,曾娶亲李纨,生子贾兰,年方五岁;次女名贾元春,被选入皇宫中做女史;三子名贾宝玉;还有小妾赵姨娘生的儿子贾环。 而宁国府的第三代贾敬,一味崇仙好道,只爱烧丹炼汞,余者一概不在心上。幸而早年留有一子一女:儿子贾珍,夫人尤氏;女儿贾惜春。这贾珍生有一子,名叫贾蓉,娶妻秦氏秦可卿。 而那绛珠仙子降生在姑苏城的林府,乳名黛玉,母亲就是贾母的三女儿贾敏,也即是贾赦、贾政的胞妹。 话说那宝玉降生的时候,嘴里竟衔下一块五彩晶莹的玉来,上面还刻着“通灵宝玉”几个字,因此荣国府中就为这个男孩取名叫作宝玉。贾宝玉周岁时,父亲贾政为了要试他将来的志向,便将那世上所有之物摆了无数,与他“抓周”。谁知各样东西他一概不取,只伸手把些脂粉钗环抓来。 贾政见了,便生气地说:“将来必定是酒色之徒!”独那贾母爱之如珍宝,视之如命根。宝玉从小虽然淘气异常,但其聪明乖觉处,百个不及他一个。说起话来也很奇怪,他说:“女儿是水作的骨肉,男人是泥作的骨肉。我见了女儿便清爽,见了男子,便觉浊臭逼人。” 第二回 贾雨村乱断命案 呆霸王拆散英莲 话说姑苏城外有个十里街,街内有个仁清巷,巷内有个葫芦庙。庙旁住着一家乡宦,姓甄,字士隐。他的妻子封氏,情性贤淑,深明礼义。家中虽不甚富贵,但在当地也算为望族了。因这甄士隐禀性恬淡,不以功名为念,每日只以观花修竹,酌酒吟诗为乐,倒是神仙一流人品。如今年已半百,膝下只有一女,乳名唤作英莲,年方三岁。 这葫芦庙内寄居着一个穷儒生,姓贾,别号贾雨村。这贾雨村原系湖州人氏,也是诗书仕宦之族,因祖宗根基已尽,人丁衰丧,只剩得他一身一口,于是想进京求取功名。他去年来此,暂寄庙中安身,每日以卖字作文为生,生活清苦,故甄士隐常接济他。 一天,甄士隐和贾雨村一起聊天,劝他早些进京求取功名。贾雨村羞愧地说起自己目前钱财缺乏,无力远行。甄士隐立刻命小童进去,拿出五十两白银和两套冬衣,交给贾雨村。这贾雨村受了资助,就即刻上京赶考去了。 不久元霄佳节,甄士隐的家仆抱了女儿英莲去看社火花灯,却不料家仆因为内急方便,转眼回来发现英莲找不见了。这个家人不敢回来复命,就逃往他乡。甄士隐士夫妇找不女儿,昼夜悲哭,两个人都病倒了。想不到这年三月十五日,葫芦庙里炸供品,庙里的和尚不小心烧着了房子,延及甄家,家里烧成一片瓦砾场。甄士隐跌足长叹,只得与妻子到田庄上去安身。谁知偏偏近年水旱不收,贼盗蜂起,民不安生。因此甄士隐只得将田庄都折变了,携了妻子与两个丫鬟投奔他岳丈封肃。他岳丈家虽是务农,家中却还殷实。由于士隐乃读书之人,不惯稼穑之事,勉强支持了一二年,日子越来越贫穷。岳丈便怨他们不善过活,只一味好吃懒作。甄士隐听了也只好不作声,可怜他暮年之人,贫病交攻,竟渐渐地露出那下世的光景来。 可巧这日他拄了拐杖到街前散散心时,忽见那边来了一个跛足道人,疯癫不羁,麻鞋破衣,口内念着几句言词,道是: 世人都晓神仙好,惟有功名忘不了! 古今将相在何方?荒冢一堆草没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金银忘不了! 终朝只恨聚无多,及到多时眼闭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娇妻忘不了! 君生日日说恩情,君死又随人去了。 世人都晓神仙好,只有儿孙忘不了! 痴心父母古来多,孝顺儿孙谁见了? 那甄士隐听了,心中顿时彻悟,竟不顾惜妻子,不念红尘之事,同了疯道人飘飘而去。 且说贾雨村因甄士隐资助之后,前去入京考试。不料他十分顺利,升了进士,如今已当了本府知府。但这贾雨村虽然才干优长,未免有些贪酷之弊,且又恃才侮上,那些官员皆侧目而视。不到一年,便被上司寻了个把柄,向皇上参他“生性狡猾,擅纂礼仪,暗结虎狼之属,致使地方多事,民命不堪”等语,他即被革职。而贾雨村将家眷和行李送回老家,自己担风袖月,游览天下胜迹去了。 那日,他游至维扬,偶感风寒,病在旅店,过了一月光景才渐渐好转。贾雨村一来因为身体劳倦,二来因为盘缠缺乏,也正想寻个谋事之处,暂且歇下。当他听说巡盐御史林如海想聘一位家庭教师时,贾雨村便托付朋友,谋到了这个差使,作为安身之计。 这林如海膝下只有一女,乳名黛玉,年方五岁。林如海夫妇无子,故爱之如珍宝,且又见女儿聪明清秀,便也想让她读书识理。于是贾雨村就在林府做起了黛玉的家庭教师。他的工作相对清闲,只一个女学生黛玉并两个伴读丫鬟。而这女学生黛玉年纪小,身体又极怯弱,功课可多可少,故贾雨村十分省力。谁知天有不测风云,这女学生之母贾氏夫人一疾而终。女学生侍汤奉药,守丧尽哀。她本自怯弱多病的,又因哀痛过伤,触犯旧症,遂连日不曾上学。贾雨村闲居无聊,便经常出来闲步。 有一天,他碰到了以前相识的一位朋友──在古董行中做生意的冷子兴,聊起了京城中的事,以及宁、荣两府一代不如一代的光景。贾雨村又听一同僚讲起朝廷打算起用旧臣,冷子兴便极力劝贾雨村央烦林如海,抓住这一好时机,推荐他去京城找荣国府的贾政,以便重入仕途。 巧的是,此时林如海在京城的岳母也即是贾母,惦念外孙女黛玉母亡没人照料,已经遣了男女仆人和船只来接她入京。林如海念及女儿黛玉病后身体虚弱,无力远行,就托付贾雨村照顾女儿一同进京。贾雨村听了大喜。 于是,黛玉洒泪拜别父亲,随了奶娘及荣府几个老妇人登舟而去。到达荣国府,这贾政见雨村相貌魁伟,言语不俗,况且他又最喜读书人,礼贤下士,这次又是妹丈写信相托,因此特别优待贾雨村,就帮他谋补了一个金陵应天府的职务。贾雨村择日便去上任了。 贾雨村因补授了应天府,一就任就遇到一件人命官司,乃是两家争买一婢,各不相让,以至殴伤人命。 被殴死的人乃是本地一个小乡绅之子,名唤冯渊,自幼父母早亡,又无兄弟,只他一个人守着些薄产过日子。也算是前生冤孽吧,冯渊一遇见被拐卖的丫头英莲,便一眼看上了她,立意买来作妾,立誓再不娶第二个了。拐子答应三日后方过门。谁晓得这拐子又偷偷卖给了薛家,想卷了两家的银子,再逃往他省。谁知又没有走脱,被冯、薛家两家拿住,打了个臭死。但两家都不肯收回银子,只要领人。而那薛家公子薛蟠,诨名“呆霸王”,岂是肯让别人的,便喝着手下人一通乱打,将冯公子打了个稀烂,抬回家去三日就死了。这薛蟠本来就已择定日子上京去,虽然打死了人,但他却像没事人一般,花了一些银子让仆人去摆平这件事,他只管去了京城。而冯家告了一年的状,都没能审理。 贾雨村听了大怒道:“岂有这样放屁的事!打死人命就白白地走了!”于是就要发签令,差公人立刻将凶犯族中人拿来拷问,却见案边立的一个门子向他使眼色儿,阻止他发签令。雨村心下甚为疑怪,只得停了手,即时退了堂,来到密室,让侍从皆退去,只留下那个门子服侍。 这门子原来竟是当年姑苏城葫芦庙内一个小沙弥,大火烧庙后就跑出来蓄了发做了门子。贾雨村于是问他方才为何阻止发签。这门子道:“老爷既荣任到这一省,难道就没抄一张本省‘护官符’来不成?” 雨村忙问:“何为‘护官符’?我竟不知。” 门子道:“这还了得!连这个不知,怎能做得长远!如今凡作地方官者,皆有一个私单,上面写的是本省最有权有势、极富极贵的大乡绅名姓,各省皆然。倘若不知,一时触犯了这样的人家,不但官爵,只怕连性命还保不成呢!所以绰号叫作‘护官符’。方才所说的这薛家,老爷如何惹他!所以我才那么做。”一面说,一面从袋中取出一张抄写的‘护官符’来,递与贾雨村,看时,上面皆是本地大族名宦之家的谚俗口碑。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门子又眯着眼睛说:“老爷,你当那被卖的丫头是谁?” 雨村笑道:“我如何得知。” 门子冷笑道:“这人算来还是老爷的大恩人呢!他就是葫芦庙旁住的甄老爷的小姐,名唤英莲的。” 雨村骇然道:“原来是她!听说她养至五岁被人拐去,怎么如今才来卖呢?” 门子道:“这种拐子单拐五六岁的儿女,养在僻静之处,等长到十一二岁才带至他乡转卖。这英莲我们当年天天哄她顽耍,虽说她现在模样出脱得齐整了,但她眉心中原有米粒大小的一点胭脂痣,是从胎里带来的,偏生这拐子又租了我的房舍居住,所以我却认得了。” 贾雨村叹息道:“这英莲受了拐子这几年折磨,才得了个出头之日,若能嫁与冯公子,倒是件美事,偏又生出这段事来。而这冯公子空喜一场,花了钱又送了命,岂不令人可叹!” 门子说:“不知老爷打算怎么审理此案呢?必定要巧妙一些才好啊。小的听说老爷补升此任,亦系贾府王府之力,此薛蟠即贾府之亲,老爷何不顺水行舟,作个人情,将此案了结,日后也好去见贾府王府。据我所想,薛家有的是钱,老爷断一千也可,五百也可,与冯家作烧埋发丧的费用。那冯家人丁不旺,不过为的是钱,见有了银子赔偿,想来也就无话了。” 雨村笑了笑说:“待我再斟酌斟酌吧。” 第二天坐堂,贾雨村详加审问,果见冯家人口稀疏,不过借此想多得些烧埋之费。而薛家仗势欺人,偏不相让。贾雨村便徇情枉法,胡乱判断了此案。那冯家得了许多烧埋银子,也就无甚话说了。 那贾雨村断了此案,急忙作书信二封,给贾政并京营节度使王子腾,说“令甥之事已完,不必过虑”等语。前后官司之事皆由葫芦庙内的那个门子出的主意,贾雨村又恐他对人说出自己当年贫贱时的事来,因此心中大不乐意,后来到底寻了个不是,远远地充发了他才罢。 本是杀人元凶的薛蟠,就这样轻松地脱身了一桩官司。说来这个薛蟠也出身于书香继世之家,薛蟠的母亲王氏是现任京营节度使王子腾的妹妹,与荣国府贾政的夫人王氏,是一母所生的姐妹。薛母今年方四十上下年纪,除薛蟠一子,还有一女,比薛蟠小两岁,乳名宝钗,生得肌骨莹润,举止娴雅。同是一母,这薛蟠从小却性情顽劣、言语傲慢,虽也上过学,不过略识几字,终日惟有斗鸡走马,游山玩水而已。只不过赖祖父之旧情分,在户部挂个虚名,支领钱粮。 今番皇上崇诗尚礼,在官宦之家中为公主挑选入学陪侍,宝钗也在备选之列。因此薛母一来为送女儿宝钗进京,二来为探望荣国府亲友,便携儿子薛蟠、女儿宝钗来到了荣国府的胞妹王夫人这里,住在东北角的梨香园里。也就在同时,薛母的弟弟王子腾升了九省统制,奉旨出都查边。 那薛蟠闻得金陵繁华,也正想去逛逛,于是就随母亲和妹妹一同入京。至于打死冯渊的人命官司一事,他竟视为儿戏一般。又听得母舅离开京城,更加高兴,因为母亲妹妹对他管束不着,他更加肆意妄为了。在与府中的子侄厮混熟悉后,今日会酒,明日观花,甚至聚赌嫖娼,渐渐无所不至,引诱的薛蟠比当日更坏了十倍。 第三回 黛玉离父进京都 宝玉初试云雨情 话说黛玉自那日弃舟登岸时,便有荣国府打发了轿子和行李的车辆久候了。林黛玉以前就常听得母亲说过,她外祖母家与别家不同。她近日所见了几个三等仆妇,吃穿用度,已是不凡了,何况今至其家。因此林黛玉步步留心,时时在意,不肯轻易多说一句话,多行一步路,惟恐被人耻笑了他去。 待来到府中,林黛玉下了轿子,就跟着几个婆子,曲曲折折地穿庭过院,前来拜见贾母。 当她进入房时,只见两个人搀着一位鬓发如银的老母迎上来,黛玉便知是她外祖母。方欲拜见时,早被外祖母一把搂入怀中,心肝儿肉叫着大哭起来。周围的丫鬟侍从,无不掩面涕泣,黛玉也哭个不住。一时众人慢慢解劝住了,黛玉方拜见了外祖母。这贾母即是史氏太君,是贾赦贾政之母。 不一会儿,只见三个奶嬷嬷并五六个丫鬟,簇拥着迎春、惜春、探春三个小姐来了,三人明艳照人,丰姿绰约,皆是一样的妆饰。黛玉忙起身迎上来见礼,互相厮认过。众人谈起黛玉之母如何得病,如何请医服药,如何送死发丧,之事,贾母不免又伤感起来,说:“我这些儿女,所疼者独有你娘,竟是她先舍我而去,连面也不能一见,今见了你,我怎不伤心!”说着,搂了黛玉在怀,又呜咽起来。众人忙都宽慰解释,方略略止住。 众人见黛玉年貌虽小,其举止言谈不俗,身体面庞虽怯弱不胜,却有一段自然的风流态度,便知他有不足之症。因问:“常服何药,如何不急为疗治?” 黛玉道:“我自来是如此,从会吃饮食时便吃药,到今日未断,请了多少名医修方配药,皆不见效。那一年我三岁时,来了一个癞头和尚,说要化我去出家,我父母固是不从。疯疯癫癫地说了这些不经之谈,也没人理他。如今还是吃人参养荣丸。” 贾母道:“正好,我这里正配丸药呢。叫他们多配一料就是了。” 一语未了,只听后院中有人笑声,说:“我来迟了,不曾迎接远客!” 黛玉纳罕道:“这些人个个皆敛声屏气,恭肃严整如此,这来者是谁,这样放诞无礼?” 心下想时,只见一群媳妇丫鬟围拥着一个人从后房门进来。这个人打扮与众姑娘不同,只见她头上戴着金丝八宝攒珠髻,绾着朝阳五凤挂珠钗,项上戴着赤金盘螭璎珞圈;身上穿着缕金百蝶穿花大红云缎窄袄,外罩五彩刻丝石青银鼠褂,下穿翡翠撒花洋绉裙,真个是彩绣辉煌,恍若神妃仙子;面容也极是出色:一双丹凤三角眼,两弯柳叶吊梢眉,身量苗条,体格风骚,粉面含春威不露,丹唇未起笑先闻。 黛玉连忙起身接见。贾母笑道:“你不认得他,他是我们这里有名的一个泼皮破落户儿,南省俗谓作‘辣子’,你只叫他‘凤辣子’就是了。”黛玉正不知以何称呼,只见众姊妹都忙告诉她道:“这是琏嫂子。”黛玉虽不识,也曾听母亲说过,大舅贾赦之子贾琏,娶的是二舅母王氏之内侄女,自幼假充男儿教养的,学名王熙凤。 黛玉忙赔笑见礼,以“嫂”呼之。这王熙凤携着黛玉的手,上下细细打量了一回,仍送至贾母身边坐下,因笑道:“天下真有这样标致的人物,我今儿才算见了!况且这通身的气派,竟不像老祖宗的外孙女儿,竟是个嫡亲的孙女,怨不得老祖宗天天口头心头一时不忘。只可怜我这妹妹这样命苦,怎么姑妈偏就去世了!”说着,便用帕拭泪。 贾母笑道:“我才好了,你倒来招我。你妹妹远路才来,身子又弱,也才劝住了,快再休提前话。”这熙凤听了,忙转悲为喜道:“正是呢!我一见了妹妹,一心都在他身上了,又是喜欢,又是伤心,竟忘记了老祖宗。该打,该打!”又忙携黛玉之手,问:“妹妹几岁了?可也上过学?现吃什么药?在这里不要想家,想要什么吃的、玩的,只管告诉我,丫头老婆们不好了,也只管告诉我。”一面又问婆子们:“林姑娘的行李东西可搬进来了?带了几个人来?你们赶早打扫两间下房,让他们去歇歇。” 初来乍到的林黛玉在见过了贾母之后,接着又被贾赦之妻邢夫人带着来见大舅贾赦。贾赦回话说,见了黛玉怕彼此伤心,暂且不忍相见,还说让林黛玉不要伤心想家,跟着老太太和舅母,即同家里一样,心里有委屈之处只管说得。黛玉听了谢过,又坐了一刻便要告辞,去见二舅贾政。邢夫人苦留黛玉吃过晚饭再去,黛玉含着笑说:“舅母爱惜赐饭,原不应辞,只是还要过去拜见二舅舅,恐领了赐去不恭,异日再领,可望舅母容谅。” 到了二舅家,舅母王夫人热情地邀请林黛玉上炕聊天,再三携她,黛玉方挨王夫人坐了。王夫人说:“你舅舅今日斋戒去了,改天再见吧。只是有一句话嘱咐你:你三个姊妹倒都极好,以后一处念书认字学针线,或是偶一顽笑,都有尽让的。但我不放心的最是一件:我有一个孽根祸胎,是家里的‘混世魔王’,今日因庙里还愿去了,尚未回来,晚间你看见便知了。你只以后不要睬他,你这些姊妹都不敢沾惹他的。” 黛玉过去也常听得母亲说过,二舅母家有个表兄,衔玉而生,顽劣异常,极恶读书,最喜在内帏厮混,外祖母又极溺爱,无人敢管。今见王夫人如此说,便知说的是这表兄了。于是赔笑道:“舅母说的,可是衔玉所生的这位哥哥?在家时亦曾听见母亲常说,这位哥哥比我大一岁,小名就唤宝玉,虽极憨顽,说在姊妹情中极好的。况我来了,自然只和姊妹同处,兄弟们自是别院另室的,岂得去沾惹之理?”王夫人笑道:“你不知道缘故:他与别人不同,自幼因老太太疼爱,原系同姊妹们一处娇养惯了的。若姊妹们有日不理他,他倒还安静些,纵然他没趣,不过出了二门,背地里拿着他两个小幺儿出气,咕唧一会子就完了。若这一日姊妹们和他多说一句话,他心里一乐,便生出多少事来。所以嘱咐你别睬他。他嘴里一时甜言蜜语,一时有天无日,一时又疯疯傻傻,只休信他。” 晚饭时间,黛玉来到贾母处吃饭。贾母正问黛玉在家读什么书。一语未了,只听外面一阵脚步响,丫鬟进来笑道:“宝玉来了!”黛玉心中正疑惑着:“这个宝玉,不知是怎生个惫懒人物,懵懂顽童?倒不见那蠢物也罢了。”心中想着,忽见丫鬟话未报完,已进来了一位年轻的公子:头上戴着束发嵌宝紫金冠,齐眉勒着二龙抢珠金抹额,穿一件二色金百蝶穿花大红箭袖,束着五彩丝攒花结长穗宫绦,外罩石青起花八团倭锻排穗褂,登着青缎粉底小朝靴。面若中秋之月,色如春晓之花,鬓若刀裁,眉如墨画,面如桃瓣,目若秋波。虽怒时而若笑,即嗔视而有情。项上戴着金螭璎珞,又有一根五色丝绦,系着一块美玉。 黛玉一见,便吃一大惊,心下想道:“好生奇怪,倒像在哪里见过一般,何等眼熟到如此!” 只见这宝玉向贾母请了安,贾母便命:“去见你娘来。”宝玉即转身去了。一时回来,再看,已换了冠带:头上周围一转的短发,都结成小辫,红丝结束,共攒至顶中胎发,总编一根大辫,黑亮如漆,从顶至梢,一串四颗大珠,用金八宝坠角,身上穿着银红撒花半旧大袄,仍旧带着项圈、宝玉、寄名锁、护身符等物,下面半露松绿撒花绫裤,锦边弹墨袜,厚底大红鞋。越显得面如敷粉,唇若施脂,转盼多情,语言常笑。天然一段风骚,全在眉梢,平生万种情思,悉堆眼角。 贾母因笑道:“外客未见,就脱了衣裳,还不去见你妹妹!” 宝玉早已看见多了一个姊妹,便料定是林姑妈之女,忙来作揖。等见毕归坐,他细看黛玉形容,与众不同:两弯似蹙非蹙笼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态生两靥之愁,娇袭一身之病。泪光点点,娇喘微微。闲静时如姣花照水,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心较比干多一窍,病如西子胜三分。 宝玉看罢,因笑道:“这个妹妹我曾见过的。” 贾母道:“可又是胡说,你又何曾见过她?” 宝玉笑道:“虽然未曾见过她,然我看着面善,心里就算是旧相识,今日只作远别重逢,亦未为不可。” 贾母笑道:“更好,更好,若如此,更相和睦了。” 宝玉便走近黛玉身边坐下,又细细打量一番,因问:“妹妹可曾读书?” 黛玉道:“不曾读,只上了一年学,些须认得几个字。” 宝玉又道:“妹妹尊名是哪两个字?”黛玉便说了名。 宝玉又问表字。黛玉道:“无字。”宝玉笑道:“我送妹妹一字,莫若‘颦颦’二字极妙。”探春便问此语何出。宝玉道:“《古今人物通考》上说:‘西方有石名黛,可代画眉之墨。’况这林妹妹眉尖若蹙,取这两个字,岂不两妙!” 探春笑道:“只恐又是你的杜撰。”宝玉笑道:“除《四书》外,杜撰的太多,偏只我是杜撰不成?”因又问黛玉:“可也有玉没有?” 众人不解其语。黛玉便忖度着因他有玉,故问我有也无,因答道:“我没有那个。想来那玉是一件罕物,岂能人人有的。” 宝玉听了,登时发作起痴狂病来,摘下那玉,就狠命摔去,骂道:“什么罕物,连人之高低不择,还说‘通灵’不‘通灵’呢!我也不要这劳什子了!”吓得众人一拥争去拾玉。 贾母急忙搂了宝玉道:“孽障!你生气,要打骂人容易,何苦摔那命根子!”宝玉满面泪痕泣地说道:“家里姐姐妹妹都没有,单我有,我说没趣,如今来了这么一个神仙似的妹妹也没有,可知这不是个好东西。” 贾母忙哄他道:“你这妹妹原是有的,因你姑妈去世时,舍不得你妹妹,遂将她的玉带了去了,一则全殉葬之礼,尽你妹妹之孝心,二则你姑妈之灵也可权作见了女儿之意。因此黛玉只说没有玉。你如今怎比得她?还不好生慎重带上,仔细你娘知道了。”说着,便向丫鬟手中接来,亲与他带上。宝玉听如此说,想一想大有情理,也就不生别论了。 黛玉此次随身只带了两个仆从来:一个是自幼奶娘王嬷嬷,一个是自幼随身的十岁丫头雪雁。贾母见雪雁甚小,一团孩子气,王嬷嬷又极老,料黛玉都不能遂心省力,便将自己身边的一个二等丫头鹦哥给了黛玉。当晚,王嬷嬷与鹦哥陪侍黛玉在碧纱橱内。宝玉的乳母李嬷嬷和一名叫袭人的大丫鬟,陪侍在外面大床上。这袭人也是贾母的丫鬟,本名珍珠。贾母因溺爱宝玉,恐怕宝玉的身边无竭力尽忠之人,加上贾母向来喜欢袭人心地纯良、克尽职任,就把她给了宝玉。 袭人见里面黛玉和鹦哥犹未安息,就过来问道:“姑娘怎么还不安息?”鹦哥笑道:“林姑娘正在这里伤心,自己淌眼抹泪地说:‘今儿才来,就惹出你家哥儿的狂病,倘或摔坏了那玉,岂不是因我之过!’因此便伤心呢”。 袭人道:“姑娘快别这样,宝玉就是这个脾性,将来只怕比这个更奇怪的笑话儿还有呢!若为他这种行止,你多心伤感,只怕你伤感不过来呢。快别多心了!” 这天,东边宁国府中花园内梅花盛开,贾珍之妻尤氏乃摆了酒,请贾母、邢夫人、王夫人等前来赏梅。贾母等和宁荣二府的女眷们在会芳园游玩,先茶后酒,家宴小聚。这时宝玉倦怠,想睡午觉。贾蓉之妻秦氏便忙笑道:“老祖宗放心,我们这里有给宝二叔收拾下的屋子,只管交与我就是了。”贾母素知秦氏是个极妥当的人,生得袅娜纤巧,行事又温柔和气,是重孙媳中第一个得意之人,见她去安置宝玉,就心下安稳了。 那秦氏带了宝玉来到自己的卧室,安排他睡下。那宝玉刚合上眼,便恍恍惚惚地睡去,悠悠荡荡,跟随了秦氏,来到一所人迹难逢、飞尘不到的佳境,遇到一位仙姑,告诉他这里是“太虚幻境”。宝玉竟跟着这位“司人间之风情月债、掌尘世之女怨男痴”的警幻仙姑,来到“孽海情天”的宫室中。警幻仙姑告诉宝玉,在这里贮藏的是普天之下所有的女子过去未来的簿册,凡眼尘躯,命运先知。 宝玉恍恍惚惚地看去,看到橱上封条上大书七个字:“金陵十二钗正册”,再往下翻,还有“金陵十二钗副册”、“金陵十二钗又副册”等。宝玉随手拿来一册,翻开看,只见首页上画着一幅画,即非人物,也无山水,不过是水墨滃染的满纸乌云浊雾,后面还有诗一首: 霁月难逢,彩云易散, 心比天高,身为下贱。 风流灵巧招人怨, 寿夭多因毁谤生, 多情公子空牵念。 宝玉又见下一页画着一簇鲜花、一床破席,也有几句言词,写道是: 枉自温柔和顺, 空云似桂如兰, 堪羡优伶有福, 谁知公子无缘。 宝玉看了也不解,遂掷下这个,又去开了副册橱门,拿起一本册揭开看时,只见画着一株桂花,下面有一池沼,其中水涸泥干,莲枯藕败,后面书云: 根并荷花一茎香, 平生遭际实堪伤。 自从两地生孤木, 致使香魂返故乡。 宝玉看了仍不解,便又去取“金陵十二钗正册”看,只见首页上便画着两株枯木,木上悬着一围玉带,又有一堆雪,雪下一股金簪,也有四句言词: 可叹停机德,堪怜咏絮才。 玉带林中挂,金簪雪里埋。 宝玉看了仍不解,遂又往后看,其他图画及诗也一并不解。 宝玉还欲看时,那仙姑知他天分高明,性情颖慧,恐把仙机泄漏,遂掩了卷册笑道:“且随我去游玩奇景,何必闷在这里!”于是宝玉恍恍惚惚,又随警幻仙姑往前走。匆闻一缕幽香,仙姑说这是百花炼成的“群芳髓”,又捧上仙茗,名曰“千红一窟”,为采集仙叶上的露水烹制而成。宝玉惊奇之不已,又喝到以百花之蕊、万木之汁等酿成的酒“万艳同杯”。饮酒间,又有十二个舞女上来,为演习了新制的《红楼梦》十二支演上来。警幻仙姑道:“你未必深明此调,不如先阅其稿,后听其歌吧。”于是宝玉捧着《红楼梦》十二曲的原稿,一边听: 〔红楼梦引子〕开辟鸿蒙,谁为情种?都只为风月情浓。趁着这奈何天,伤怀日,寂寥时,试遣愚衷。因此上演出这怀金悼玉的《红楼梦》。 〔终身误〕都道是金玉良姻,俺只念木石前盟。空对着,山中高士晶莹雪,终不忘,世外仙姝寂寞林。叹人间,美中不足今方信。纵然是齐眉举案,到底意难平。 〔枉凝眉〕一个是阆苑仙葩,一个是美玉无瑕。若说没奇缘,今生偏又遇着他;若说有奇缘,如何心事终虚化?一个枉自嗟呀,一个空劳牵挂。一个是水中月,一个是镜中花。想眼中能有多少泪珠儿,怎经得秋流到冬,春流到夏! 宝玉听了此曲,觉得散漫无稽,不知道妙处,但其声韵凄惋,竟能销魂醉魄。 这警幻仙姑对宝玉说道:“宁荣二公之灵曾特意嘱我,说宁荣两家功名奕世,富贵传流,虽历百年,可运数终有尽头,不可挽回。子孙虽多,竟无可以继业,惟嫡孙宝玉一人,禀性乖张,生性怪谲,虽聪明灵慧,略可望成。但又怕没人规引你走上正途,所以嘱咐我一定要先以情欲声色等事警其痴顽,也许能使你跳出迷障的圈子,然后归于正路。”仙姑又秘授以云雨之事,然后又说:“我有一个妹妹,乳名叫可卿的,现在许配于你吧。” 那宝玉恍恍惚惚,依警幻所嘱之言,与秦可卿行云雨之事。又恍惚间,来到一座桥上,一些可怕的夜叉海鬼要把宝玉拖将下去。吓得宝玉汗下如雨,失声喊叫:“可卿救我!” 外面的袭人等丫鬟忙过来,叫:“宝玉别怕,我们在这里!” 却说秦氏正在房外,忽听宝玉在梦中唤她的乳名,因纳闷道:“我的乳名这里从没人知道的,他如何知道,竟在梦里叫出来?” 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袭人帮他换衣服,问他是否做了什么不好的梦。宝玉道:“一言难尽。”说着便把梦中之事细说与袭人听了。 第四回 黛玉旁观微醋意 村姥一进荣国府 且说林黛玉自在荣府以来,贾母万般怜爱,关心她的寝食起居,一如宝玉,而迎春、探春、惜春三个亲孙女倒且靠后了。便是宝玉和黛玉二人之亲密友爱之处,也自较别个不同,日则同行同坐,夜则同息同止,真是言和意顺,略无参商。 不想如今忽然来了一个薛宝钗,年岁虽大不多,然品格端方,容貌丰美,众人多谓黛玉所不及。而且宝钗行为豁达,随分从时,不比黛玉孤高自许,目无下尘,故又比黛玉深得仆从之心。便是那些小丫头们,也多喜与宝钗玩耍。因此黛玉心中便有些悒郁不忿之意,宝钗却浑然不觉。 宝钗的身子骨也有病根,常服一种叫“冷香丸”的药。此药的方甚为特别,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日晒干,和在药末子一处,一齐研好。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和了药,再加十二钱蜂蜜,十二钱白糖,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磁坛内,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时,拿出来吃一丸,用十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有一日,宝玉听说宝钗卧病,便前来探望。他行至梨香院中,先入薛姨妈室中来问安。然后下了炕来至里间门前,只见吊着半旧的红绒软帘。宝玉掀帘一迈步进去,先就看见薛宝钗坐在炕上作针线,头上挽着漆黑油光的髻儿,身穿蜜合色棉袄,套着玫瑰紫二色金银鼠比肩褂,下着葱黄色绫棉裙,一色半新不旧,看去不觉奢华。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脸若银盆,眼如水杏。罕言寡语,人谓藏愚,安分随时,自云守拙。 宝玉问:“姐姐可大愈了?”宝钗抬头见是宝玉进来, 连忙起身含笑答说:“已经大好了,倒多谢记挂着。”说着,让他在炕沿上坐了,即命莺儿斟茶来。 宝钗看到宝玉脖子上的玉,就笑说道:“成日家说你的这玉,究竟未曾细细地赏鉴,我今儿倒要瞧瞧。”说着便挪近前来。宝玉亦凑了上去,从项上摘了下来,递在宝钗手内。 宝钗托于掌上,只见那玉大如雀卵,灿若明霞,莹润如酥,五色花纹缠护。这便是大荒山中青埂峰下的那块顽石的幻相。宝钗看毕,又重新翻过正面来细看,口内念道:“莫失莫忘,仙寿恒昌。” 莺儿嘻嘻笑道:“我听这两句话,倒像是和姑娘的项圈上的两句话是一对儿呢。”宝玉听了,忙笑道:“原来姐姐那项圈上也有八个字,我也赏鉴赏鉴。” 宝钗被缠不过,因说道:“也是个人给了两句吉利话儿,所以錾上了,叫天天带着,不然,沉甸甸的有什么趣儿。”一面说,一面解了排扣,从里面大红袄上将那珠宝晶莹、黄金灿烂的璎珞掏将出来。宝玉忙托了锁看时,果然一面有四个篆字,两面共八字:“不离不弃,芳龄永继。” 宝玉看了,也念了两遍,又念了自己的两遍,因笑道:“姐姐这八个字倒真与我的是一对。”宝玉此时与宝钗靠近,只闻得一阵阵凉森森甜丝丝的幽香,竟不知是什么香气,遂问:“姐姐熏的是什么香?我竟从未闻见过这味儿。”宝钗笑道:“我最怕熏香,好好的衣服,熏得烟燎火气的。这是我早起吃了丸药的香气。” 两人正说着,忽听外面人说:“林姑娘来了。”话犹未了,林黛玉已摇摇地走了进来,一见了宝玉,便笑道:“哎哟,我来的不巧了!”宝玉等忙起身笑让坐。宝钗因笑道:“这话怎么说?”黛玉笑道:“早知他来,我就不来了。”宝钗道:“我更不解这意。”黛玉笑道:“要来一群都来,要不来一个也不来,今儿他来了,明儿我再来,如此间错开了来,岂不天天有人来了?也不至于太冷落,也不至于太热闹了。姐姐如何反不解这意思?” 宝玉因见她外面罩着大红羽缎对襟褂子,因问:“下雪了么?”地下婆娘们道:“下了半日雪珠儿了。”宝玉头道:“取了我的斗篷来不曾?”黛玉便道:“是不是?我来了他就该去了。”宝玉笑道:“我多早晚儿说要去了?不过拿来预备着。”于是宝玉的奶妈李嬷嬷让丫头们去取斗篷了。 这里薛姨妈已摆了几样细茶果来留他们吃茶。薛姨妈把自己糟的鸭掌等卤菜取了些来与他尝。宝玉笑道:“这个须得就酒才好。”薛姨妈便令人去灌了最上等的酒来。李嬷嬷便上来对宝玉道:“老太太会骂的,不能吃酒。你上次吃了酒,葬送的我挨了两日骂。”薛姨妈笑道:“我也不让他吃太多。若是老太太问,有我呢。”那李嬷嬷听如此说,也没办法,便只好任由薛姨妈准备着烫酒。 宝玉又说:“不必热酒了,我只爱吃冷的。”薛姨妈忙道:“这可使不得。”宝钗笑道:“宝兄弟,亏你每日家杂学旁收的,难道就不知道酒性最热,若热吃下去,发散的就快,若冷吃下去,便凝结在内,以五脏去暖他,岂不受害?从此还不快不要吃那冷的了。”宝玉听这话有情理,便放下冷酒,命人暖来方饮。 黛玉在一旁嗑着瓜子儿,只抿着嘴笑。可巧黛玉的小丫鬟雪雁走来与黛玉送小手炉,黛玉因含笑问她:“谁叫你送来的?难为你们费心,哪里就冷死了我!”雪雁道:“紫鹃姐姐怕姑娘冷,使我送来的。”黛玉一面接了,抱在怀中,笑道:“也亏你倒听她的话。我平日和你说的,全当耳旁风,怎么她说了你就依,比圣旨还快些!”宝玉听这话,知是黛玉借此奚落他,也无回复之词,只嘻嘻地笑两声罢了。 宝钗素知黛玉是如此惯了的,也不去睬他。薛姨妈因道:“你素日身子弱,禁不得冷的,她们记挂着你倒不好?”黛玉笑道:“姨妈不知道。幸亏是姨妈这里,倘或在别人家,人家岂不恼?好像人家连个手炉也没有,巴巴地还要从家里送个来。不是说丫鬟们太小心过余,不知道的还只当我素日是这等轻狂惯了呢。”薛姨妈道:“你这个多心的,有这样想,我就没这样心。” 说话时,宝玉已是三杯下去。李嬷嬷又上来拦阻。宝玉正在心甜意洽之时,和宝黛姊妹说说笑笑的,哪肯停杯。宝玉只得屈意央告:“好妈妈,我再吃两盅就不吃了。”李嬷嬷吓唬他道:“你可仔细老爷今儿在家,问你的功课!”宝玉听了这话,便心中大不自在,慢慢地放下酒,垂了头。 黛玉赶紧说:“别扫大家的兴!舅舅若叫你,只说姨妈留着呢。”一面悄推宝玉,使他赌气,一面悄悄地咕哝说:“别理那老货,咱们只管乐咱们的。”那李嬷嬷不知黛玉的意思,因说道:“林姐儿,你不要助着他了。你倒劝劝他,只怕他还听些。”林黛玉冷笑道:“我为什么助他?我也不犯着劝他。你这嬷嬷太小心了,往常老太太也给他酒吃,如今在姨妈这里多吃一口,料也不妨事。难道因为姨妈这里是外人,不当在这里吃吗?” 李嬷嬷听了,又是急,又是笑,说道:“真真这林姐儿,说出一句话来,比刀子还尖。你这话算了什么意思。”宝钗也忍不住笑着,把黛玉腮上一拧,说道:“真真这个颦丫头的一张嘴,叫人恨又不是,喜欢又不是。” 薛姨妈赶紧对宝玉又说:“别怕,别怕,我的儿!来这里没好的你吃,别把这点子东西唬的存在心里,倒叫我不安。只管放心吃,都有我呢。索性在这里吃了晚饭去,即便醉了,就跟着我睡吧。”因命:“再烫热酒来!姨妈陪你吃两杯,然后咱们就吃饭吧。”宝玉听了,方又鼓起兴来。 喝了会儿酒,薛姨妈又哄着宝玉吃了些饭,黛玉和宝玉见天色已晚,两人便告辞。小丫头忙捧过斗笠来,宝玉便把头略低一低,命她戴上。那丫头便将着大红猩毡斗笠一抖,往宝玉头上一合。宝玉便说:“罢,罢!好蠢东西,你也轻些儿!难道没见过别人戴过的?让我自己戴吧。”黛玉站在炕沿上道:“啰唆什么,过来我瞧瞧吧。”宝玉忙就近前来。黛玉用手整理着宝玉发冠,轻轻笼住束发冠,将笠沿掖在抹额之上,再将那一颗核桃大的绛绒簪缨扶起,颤巍巍露于笠外。整理已毕,端详了端详,说道:“好了,披上斗篷罢。” 这边贾母尚未用晚饭,知是宝玉从薛姨妈处来,更加喜欢。因见宝玉吃了酒,遂命他自回房去歇着,不许他再出来了。 宝玉来至自己的卧室,只见笔墨在案,就问:“早上我写的那三个字在哪里呢?”丫鬟晴雯笑道:“你这个人可是醉了。你先前去那府里去,嘱咐贴在这门斗上,这会子又这么问。我生怕别人贴坏了,就亲自爬高上梯地贴上,这会子还冻得手僵冷的呢。”宝玉听了,笑道:“我忘了。你的手冷,我替你焐着。”说着便伸手携了晴雯的手,同仰首看门斗上新书的三个字。 一时黛玉来了,宝玉笑道:“好妹妹,你别撒谎,你看这三个字哪一个好?”黛玉仰头看里间门斗上,新贴了三个字,写着“绛云轩”。黛玉笑道:“个个都好。怎么写的这么好了?明儿也与我写一个匾吧。”宝玉听了嘻嘻地笑道:“又哄我呢。” 宝玉接着又问:“袭人姐姐呢?”晴雯向里间炕上努努嘴。宝玉一看,只见袭人和衣睡在那里。宝玉笑道:“好,躺得也太早了些。”因又问晴雯道:“今儿我在那府里吃早饭,有一碟子豆腐皮的包子,我想着你爱吃,就和珍大奶奶说了,只说我留着晚上吃,叫人送过来的,你可吃了?”晴雯道:“快别提了。包子送了来,我知道是我的,偏我才吃了饭,就放在那里。后来李嬷嬷来了看见,说:‘宝玉未必吃了,拿了给我孙子吃去吧。’她就叫人拿回家去了。” 接着茜雪捧上茶来。宝玉因让:“林妹妹吃茶。”众人笑说:“林妹妹早走了,还让呢。” 却说本地有户人家,姓王,祖上曾作过小小的一个京官,昔年与凤姐之祖王夫人之父认识。因贪王家的势利,便连了宗认作侄儿。那时只有王夫人之长兄凤姐之父与王夫人随在京中的,知有此一门连宗之族,其他人皆不认识。如今这户王家其祖已故,只有一个儿子,名唤王成,因家业萧条,仍搬出城外原乡中住去了。 王成也病故了,只留下一个儿子,小名狗儿。狗儿有一子一女,名唤板儿和青儿。一家四口,仍以务农为业。这狗儿的岳母刘姥姥乃是个积年的老寡妇,膝下又无儿女,只靠两亩薄田度日,后来狗儿让她过来照看板儿和青儿两兄妹,她也乐得老年有个依靠。 这年秋尽冬初,天气冷将上来,家中穷困潦倒,冬事未办,狗儿未免心中烦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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